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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中国古代雕塑之动势

雕塑艺术按作品所展开的形式及其所表现的形态拉来,是一种占据三维空间的静核艺术,它一般以人为主要表现对象,常常选择那些具有概括性的一瞬间的表情和形体动作来表达感情,是凝固的音乐,是精炼的诗句。一件成功的雕塑作品要求气韵生动,能依靠作品本身的动态造型产生一种促发力和感染力,作用于观者,使艺术的内涵在时间中延伸,在空间中扩展,令观者心理酿成变化,丰富并加强想象力,使人的审美感受达到更高更美的境界。这就要求雕塑作品不仅能形神兼备,还必须能够寓动于静,破静为动。否则,这种静态的雕塑作品就会成为真正僵死的偶像了,中国古代雕塑中不少优秀作品,在这方面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例如在人物的塑造上,中国古代雕塑有意以夸张、提炼、概括、强调等艺术手法,大量运用流动飞舞的曲线,以表现人物的宽袍大袖和长长的飘带,使之飘举、摆动起来,那长袖善舞的衣裙,飞动流畅的璎珞、随风轻拂的须发,烟收雾合,聚散成形的彩云……无不如此。特别在一些伎乐、飞天雕塑中,表现尤为突出,不太复杂的形体,配上几根循环飘忽、卷折曼舞的曲线线条,既显现了衣带薄如轻纱的质感,又造成“天衣飞扬、满壁生动”(唐·段成式《寺塔记》)的强烈动势,把尺天伎乐那体如轻风、动若流波的轻盈之态表现得活灵活现。

在一些人物群象的立面构图,中国古代雕塑能够有意地安看人物的不同高度、不同姿态和不同动作,使之或站或坐,或高或矮,形成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变化多端、层次丰富的总体曲线,如峰峦迭嶂,似波涛奔勇,因而免除了单调乏味的感觉。许多寺庙中的十八罗汉、五百罗汉的构图排列便是如此,足可见其匠心之所在。

在些主体人物造像虽呈静态,但能利用背景的流动曲线同主体人物形成曲与直、刚与柔的对比,以静寓动,随着塑像和观者在空间中位置的变化而生发动感。例如山西平遥双林寺渡海观音头戴花环,身披彩带,神情安祥自若,端坐于莲花瓣上,显得稳重静谧,似无动感,但倘若延伸焦距,改换视点后退几步,将背景纳入视野一并观看,感觉便迥然不同:背景上大海的波浪线与观音的花纹线、飘带线等各种曲线重迭穿插,形成了巨浪滔天的磅礴气势,但见观音逐浪而行,上下飘浮,动感强烈,令人目眩。另有一些表面静止的彩塑虽没有背景,本身也无较大的动势,但是仔细观察其形体的前后转折、块面的高低起伏、线条的方圆交替、阴影的虚实相生、节奏的强弱变幻,则尤如一曲雄壮、美妙的交响乐,能够使人强烈地感受支蕴含天作品之中的一种生命、一种力量,似乎在不断滋长、积聚、膨胀,仿佛要撑破形体外壳的裹束而迸发爆烈。例如山西佛光寺、崇福寺金刚像的腹部塑得强劲有力,在腰带的束缚下紧绷绷地鼓凸出来,似乎再稍加半丝力气便可使腰带嘎然而断!双林寺哑罗汉像正襟危坐,手足隐入衣袖,形体简炼单纯,人物构图为金字塔式之三角形,表面观之稳如泰山,但其力量和动势却通过腹部和眼睛表达出来:大面凸起的腹部圆浑而富有弹性,脸部肌肉紧张绷起,双唇紧闭,眉弓和眼睛强调凹凸关系,光影对比强烈,双目超过平常比例而圆睁瞪视,内部蕴含的力量和动势如火山爆发,全部自两眼喷泄而出。此类彩塑可谓外静内动之典型。

此外,山西晋城玉皇庙二十八宿塑像亦系富有动感的艺术杰作。为了表现宇宙中闪烁的星空,艺术家发挥了奇特、丰富的想象力,采用寓意、象征和夸张、变形等手法,以有形之人代替神秘未知、无形无影的星座,以具体的形象代替抽象的教义,特别强调动感,表现出一种豪放、犷达的奔腾大势。艺术家大胆改变了人物坐像的正常比例,把上身加长了一个头的长度,使每尊塑像呈现出一种非坐非站,似坐欲站的特殊独势。这种化静为动的艺术手法与其它姊妹艺术有许多相通之处。如宋代大画家李公麟画李广射胡骑所取“引而不发,跃如也”之画面;中国书法家的隶书起笔先藏锋,后以“燕尾”加强动势;京剧中表演亲人相见,先退一步再趋前相拥,以此强化动态,可谓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古代彩塑中还有以色彩斑斓产生的内烁和光影的明暗变化来加强动势效果者。例如山西隰县小西天悬塑在塑造中不拘成法,圆雕、高浮雕、浅俘雕、透雕、镂刻、悬塑、壁塑等俱可用之,峰峦林壑、天宫楼阁、神仙人物、珍禽异兽俱塑造得剔透、巧夺天工,加之华美绮丽的妆銮,沥粉堆金的装饰,使满殿彩塑变幻莫测,彩波流淌,光影颤动,形体跳跃,大有烟收雾合、电激星流、扑朔迷离、地转天旋之动感,令人目眩心悸,激昂陶醉。

双林韦驮像是中国彩塑护法神中出类拔萃之作,其艺术成就之一就是在静态造型中表现出了运动,这是凭藉其艺术形象产生的“张力”取得的。韦驮全身由一条极富有弹力和流动感的主轴线组成,整个身躯外轮廓构成倾斜的锐角三角形,因其顶点在脚部,给观者在视觉上、心理上都造成一种微妙的不平衡和不稳定感。此外,从韦驮下肢的稍息站立动作到上肢,头部的侧向转动,再到眼睛的反向侧视,在时间上形成了三个具有鲜明节奏并富有连续性的动作,正如法国雕塑大师罗丹所说:“所谓运动,是从一个姿态到另一个姿态的转变,……因为在移动视线的时候,发现这座雕像的各部分就是先后连续的时间的姿态,所以我们的眼睛好象看见它的运动”(罗丹艺术论)。

总之,中国古代雕塑以各种形式表现以柔美飘忽、轻盈虚缈之动,粗犷雄健、大势奔腾之动,色彩光影斑斓闪烁之动,利用张力打破平衡之动,以及外静内动,以静衬动,内静外动,寓静于动等多种动势。这是作品依靠自身形体的倾斜、变形、不对称、形体块面变化,曲线直线的对比、色彩的韵律及节奏的转换等,通过一定形式的比例、组合,产生一种刺激视神经的张力作用所致。同时也利用人们在观赏雕塑作品时不同角度及空间关系的变化,以视觉经验为依据,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同作品联系起来,加以丰富的想象,补充,并对前因后果进行联想,从而得到更为丰富的潜在内涵。这种移情的艺术,在静止的形态上塑造出富有生命的的运动着的形象,是中国古代雕塑出现许多神品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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